第(1/3)页 承天殿的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重量都关在了门后。 英国公张懋沿着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,靴子踩在冰凉的玉石上,每一步都踩得比来时更实、更稳。 他没有坐轿,也没有骑马,就那么沿着承天广场边缘的甬道,一步一步地往外走。 同僚们从他身边经过,有人朝他拱手,有人低声唤一声“英国公”,他都只是微微颔首,脚步却没有停下来。 他需要走一走,需要让冷风吹一吹自己的脸,需要让那种正在胸腔里翻涌的东西找到一个出口。 那股东西从他听到皇帝说出那番话的那一刻起,就在他心里扎了根。 “凡我大明朝臣、将领,凡忠心为国、功勋卓著者,亦可奏请与宗室结亲。 朕核实功勋后,特旨恩准。结亲之后,其含有皇室宗亲血脉的子嗣,长大后,亦可申请出海建国。 建国之后,世袭罔替,永镇一方。”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,他在京营几十年,九岁袭爵,历掌京营数十年,历经成化、弘治、正德三朝。 他见过太多风浪,也见过太多承诺和空话。 但这一次不一样——宁王和安化王已经在准备了,金册已经在铸造了,移民已经在招募了。 这不是画饼,这是已经开始运转的机制。 他走过西苑的角门,穿过一条窄巷,拐进崇文门内大街的时候,风从北边吹来,灌进他敞开的领口,凉飕飕的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 他的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——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的念头。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加快了,穿过英国公府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时,门房迎上来想要帮他解披风。 他摆了摆手,径直穿过前院,穿过二门,穿过那条他走了几十年的青石甬道,一直走到书房门口,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关上。 然后他站在那里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 书房里很安静,桌角的炭盆里还留着早上出门前添的炭火,此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,在灰白的炭灰中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微光。 张懋走到书案后面,没有坐下,而是先站在窗前,负手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站了很久。 他在想——自己这辈子,走到今天这一步,到底还有什么遗憾? 他九岁袭爵,少年得志,那时候同龄人还在读书习武,他已经穿着国公的蟒袍站在朝堂之上了。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会一直这样顺风顺水,只要不犯错,只要不站错队,英国公的爵位就会一直传下去,一代一代,世袭罔替,铁打的江山流水的皇帝,张家永远是大明的英国公。 可他到了这把年纪,回头去看——那些年,他除了守着京营、守着英国公府的体面,还做了什么? 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 他没有开疆拓土,没有立下足以封王的功勋。 他只是在守,守住祖宗传下来的爵位,守住京营那十几万兵马,守住张家在朝堂上的立足之地。 他以为自己做得不错,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对得起朝廷,对得起张家,对得起自己。 可此刻站在书房的窗前,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,他忽然觉得——不够。 那些年,他从来没有想过“我要做王”这件事。 藩王是朱家的,勋贵是朱家的臣子,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,从来没有变过,也不会变。 他以为这个规矩会一直持续下去,以为自己会像父亲、祖父一样,以国公的身份终老,葬在张家世代相传的墓地里,然后子孙继续袭爵,继续做英国公,继续守着京营。 一代一代,直到某个不知道在哪一年的皇帝把这爵位削了,或者张家自己断了根。 可现在——皇帝亲手把那个规矩改了。 不是彻底废除,是打开了一道口子,一道可以让功臣的后代也走到海外建国称王的口子。 张懋转过身,走到书案后面,坐了下来。 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,在安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。 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,双手搁在书案上,十指交叉,拇指轻轻叩着手背,一下,两下,三下。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皇帝那句话——“结亲之后,其含有皇室宗亲血脉的子嗣,长大后,亦可申请出海建国。” 他在这句话里闻到了机会的气味。 他的孙子,张杰,今年刚刚十四岁,正在跟着西席读书,武艺也还没练出来,个头倒是蹿得很快,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了。 那孩子聪明,但不爱读书,倒是喜欢听他讲打仗的事,每次听他讲宣府大同的边关旧事,眼睛就亮得像两颗星星。 以前他觉得那孩子太野了,不像个公府子弟该有的样子,应该多读圣贤书,将来好袭爵、好撑门面。 可此刻他坐在暮色里,重新想起那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神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念头——如果那孩子将来有机会出海建国呢? 如果张家的子孙,能够像宁王和安化王一样,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封地,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,一言九鼎,生杀予夺——那不比一辈子困在大明做一个国公强一万倍? 张家在大明虽然是国公,可国公说到底也是臣。 见了皇帝要跪,见了藩王要行礼,在朝堂上不能随心所欲,在地方上不能越权行事。 可如果在海外建国称王,那里的一切都是自己的,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,不需要担心哪一天朝廷一道旨意下来就把他半辈子的心血收走。 张懋的呼吸微微变快了一些,他的手指在书案上停住了,不再叩击,就那么搁在那里,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句话的分量。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,想起那些在朝堂上沉默的时候、在边关巡视的时候、在军营里和将士们同吃同住的时候。 那些日子,他从来没有想过“立功”是为了什么,只是觉得那是本分,是英国公该做的事,不做就是失职。 可现在不一样了,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衡量自己的功勋簿。 他打过仗,守过边,修过边墙,整顿过京营。 那些事在以前只是“尽职尽责”,可如果放在“有机会让孙子出海建国”这个天平上称一称,它们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砝码。 第(1/3)页